常常在夜晚輾轉反側時,想起已去世的外婆。與她的回憶一直就深鎖在腦海里的記憶匣子,拴上了牢固的門鎖,即便是用對了鑰匙,那些破碎的回憶依舊被歲月覆蓋上一層薄薄的灰塵,怎麼擦拭都不再是光潔的了。於是我只能獨自在靜謐的夜里暗自神傷。
中學時期總會想著快七十歲的外婆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是以怎麼樣的心境度過日子的。我像是遇見了將來的某個時間點,另一個女人的背影。若是一直單著的倒也還好,一個人汲汲營營地也就過了這麼一生,也該學會習慣寂寞了。倘若真的遇見了那麼一個值得用一輩子的時間去陪伴的人,也是不錯的。但要是那時孩子們都成長得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對未來充滿憧憬與想象,在自己的人生規劃中也有著許多我年輕時也曾有過的想法……這種種已不再有讓我參與的空間時,我會抱持著怎樣的心情呢?
外婆是否覺得自己被歲月拋棄了呢?人生將到盡頭,終歸也不過孤身一人坦然面對死亡,即使那個時段依舊有老伴陪在身側,大抵也不會有當初相愛時的溫暖了吧。更何況外公外婆還是相親結婚的呢,在她豆蔻年華的時候。當時或許就連外婆自己也不曾想過自己是如何踏上婚姻這條路的,是因為責任還是社會眼光,又或許確實是因為愛情,而我卻已無法找出正解。
我一直夢見外婆在廚房忙碌的背影。年過花白的她,步履已經開始緩慢,需要拄著拐杖行走。那時年幼的妹妹總愛將所有玩具與畫紙都堆在路中央,對於這些,她始終不吭一聲。我那時卻像是脫了韁的野馬,總愛與她拌嘴,偶爾還會惹她生氣,連續好幾日都不肯與我說話。或許深怕外婆就像風箏,鬆開線,便隨風悄然遠去,因此我總是緊緊拽著手中的線。可外婆從來就不會因我的莽撞與無知說些什麼,畢竟已忍了大半輩子的苦,所有心事都一股腦兒地往肚裡吞。這默默忍耐的人生,對她而言早已是麻木不仁。
每次午夜夢回,我才看清楚了自己過往的自私。總是任性地以為自己可以在無垠的蒼穹任意翱翔的同時,實質上我是在用外婆與父母的犧牲換取了我所崇尚的自由。西方家庭推崇個人自由,認為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即便是父母也須在孩子成年以後,讓他們得到應得的自由。可在我們的東方社會里,長輩們為了讓我們享有自由,辛苦了大半輩子,在老年時本當安享剩餘時光,卻依舊辛勤工作,由是讓早已成年,具備工作能力的我們能夠在象牙塔里安然地唸書,不為柴米油鹽煩憂。
想著想著就覺得人生其實沒什麼是不能放棄的了。外婆出生在多事的年代,她常常告訴我許多她年輕時躲避戰亂及家道中落、外公逝世後,她如何獨立撫養母親成長得故事。她說這些事情時,神情是平靜的,語氣是平淡的,就像蘇軾寫下“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心情吧。想我那堅強的外婆,也不過是吃了太多苦,才不以為苦,她并不僅是說說而已。
不知道自己走到七老八十時,會是什麼樣子的呢?
寫於:2014年4月16日
略修於:2015年1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