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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巴蒂

我常常想起一些人,沒有想念那麼黏,沒有想望那麼熱,只是稀薄的想起。
——黎戈

巴蒂,生活是一件極其偶然的事。在溫煦日光中甦醒是偶然,霧裡看遠方聳立的電訊塔是偶然,夜闇時分窗外救護車駛過是偶然。
偶然於生活中簡單地重複。它們航向前方、退往後方,如此平直、如此蜿蜒。像不太洶湧的海浪、也像回復往返的時間。

現在寫的這些文字,亦是一種偶然。

被狂風驟雨籠罩的下午,我躺在沙發上眺望阻隔在鐵窗花外的雨滴,耳聽柵門外樓梯間因天花板滲水而落在石灰地上的滴答聲響。種種思緒像一絲絲不成形的雲絮飄過,緩緩穿過蔚藍蒼穹。

天空來不及留存。

於是我輕輕擦拭霧氣斑駁的玻璃窗,期盼著仍能稍微描摹那棵葵樹的細節。

只因記憶是一條脆弱的絨線。生命中太多蹤影,若不以光影抑或文字記錄匆匆的足印,印象將逐漸磨滅、淡化。


相遇是一種偶然。

總是有那縷陽光,為想像的情節撒下淡淡金粉。
即便那日不是晴天。

我曾坦誠,我有選擇性健忘。我不太記得鑰匙錢包手機的最後位置、不記得答應過別人要做的重要事、抓不住上一秒閃過的靈感。我都記得銳利的目光掃視、只記得刻薄的言辭、記得沾在睫毛上的淚滴。
所以我說我不記得我們初次相逢的情景,請你別訝異。

但相遇的初景從來便不是重點,而是相識相知的日子。
像是在陽光底下翻覆飄浮的細節,總是被遺落在時光的罅隙里,擠壓成一幀幀彩色照。苦澀時舔一口回憶,似沉澱在玻璃杯底的蜂蜜團,甜甜的。

比如說,那份傳統禮物。

只能說,你有雙靈巧的手,單靠禮物的外貌實在是看不出它的本質。打開禮物的一瞬間,就如同小巴蒂、小小巴蒂的心情,是感動的。被一連串的活動導致不得好眠的歲月里,枇杷膏就是一池清冽的泉水,緩緩流入心窩,溫暖得讓人嚮往。

後來的日子,被質素不好的攝像機掌控著鏡頭,許多故事片段上下左右搖晃。穿梭在茨廠街找紀念品的製作材料(你的背影顯得一直幫倒忙的我如此渺小)、騎著摩托跋山涉水只為了填飽肚子(雖然我們的最終聖地依舊是two pesos)、為了活動前期工作雙雙在辦公室待至深夜、互相訴苦聊心事講八卦的日子……

我習慣把自己的生活歸納整理成一條如面子書的“時間線”,點擊進去就可以檢閱每年的今日我做了些什麼。然後將這些不斷切換的故事鎖在一格一格的時光內,再釘上幾枚圖釘。它們像是綿長的時間,一枚枚五彩繽紛。

盡頭在哪裡?還是并沒有所謂的終點,只是單純的指引方向呢?


相識是一種偶然。

我不是一個輕易被解讀的人。
安靜、冷酷、內向、悶騷。這是我給別人的第一印象。
但若讓我以一個詞解讀自己:自抑。

自抑的人懂得很多,聽得很多,卻從不言及自己,說話極少。他們在聒噪的城市中常常容易迷路,所以他們只能在黑夜里遊蕩。有緣碰見,他們會溫柔地借你一雙大容量的耳朵。

但人是有多面性的。
開朗的他半夜戴上耳機聆聽悲傷情歌;外表冷峻的她打開話匣子就滔滔不絕談天說地;溫馴的它也會因為被踩到尾巴而瞬間變成兇猛野獸。
自抑的人其實都擁有澎湃的心靈。他們為自己設下種種界限條例,然後倔強地堅守信仰。他們無法輕易表露自己的情感,只能將無法訴說的恐懼打上封條,讓它沉底,黯啞成不能說的秘密。再若無其事走進白天,融入人群。
自抑的人也想著有一天能夠打開城門,在草原上撒下情感種子,盛開成一簇又一簇的滿天星,等待懂得的人一起看星辰。

許多人想逐塊逐塊以印象拼湊我的性格拼圖。他們制定圖表猜測我的思想曲線、試圖以相機將我高像素定格、用文字固定住我的言行舉止。
我并不反感,雖然我極其討厭被定義。
對我來說,生命中的每一個過客,分別之後都是在回憶之河中的粼粼水影,陽光照耀之下,隨著河流浮動,半明半暗。
即便多想了解一個人,也還是要保留一定的模糊度。距離產生朦朧、誕生美感。
反正到頭來陪你走完這輩子的,也就只有兩三個。

一些未經許可就闖入生命的個體,如同路燈,在每個夜晚逐盞逐盞點亮,撐破這孤單的城市。
千萬顆星在濃稠的黑暗中,日復一日遵循相同的軌道閃爍,偶然與誰或相遇、或錯身。
所以我能在茫茫星海中與你相識,我是幸運的。
一顆在漆黑的宇宙飛行許久,從不停息的彗星偶然瞥見遠處另一端同樣在飛行的彗星。它凝望良久,長吁一口氣:嘿

我終於看見你了。


相知是一種偶然。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像是脆弱卻又互相糾纏的絨線。需要一定的時間拆解、需要一定的耐心使它逐步成形,繼而穩固。
那段難過的日子使我重新沉靜下來,也重新認識了許多人。急躁的時候,線頭就開始分叉。織不下去,只好重新編織。
重來是回到線圈的起點。就重新開始,再一針一線、一圈一圈拼湊出自己想要的形狀吧。
直到最後,毛絨線怎麼拉扯都不再鬆脫。

八月的那個清晨,我說了不認真的告別之後,獨自乘搭地鐵回去。
其實我懼怕人滿如擁擠的魚缸的車廂。每個乘客小心翼翼地不讓眼神碰上,於是有些選擇躲進耳機里的世界,有的則將視線安放在沒有人的角落。
金屬般的冷。
車窗外一路逐漸熄滅的路燈竟讓我感到寂寞無比。
重複翻閱手機軟件里你的叮嚀,我低頭。掉淚。
鐵軌與鉄輪的摩擦產生一陣撕裂的巨響,我抬頭。一縷橘黃色的光輕輕灑下。

時間滴答滴答地像流水般過去了,我還一直在歲月沙漠中苦苦尋求泉水。
想起B612。那個遙遠又寂寞的星球。曾經構築了屬於自己的翅膀,試圖飛往那個美好的想像星球。飛行途中卻摔得遍體鱗傷。
從此我只能在人間的月台徘徊,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

我要去哪裡?我從哪裡回來?
問號讓人疲倦。

那晚時光凝固成一張薄紙,對折再對折,收藏在記憶書的夾層內。
聽著你們的談話,偶爾迷糊之間插上數句話,也不忍睡去。
只因時間太倉促,眷戀太綿長。
時鐘一響便是午夜十二點,身穿湛藍禮服的灰姑娘沒了玻璃鞋,終究只是衣衫襤褸的灰姑娘。

但你們總是能精準詮釋彗星與彗星之間撞擊所產生的火花,輕易看穿我破碎的靈魂,再逐一撿拾、修補。
我們在彼此的心里。沉默、卻是互相了解的。
即使我還是沒辦法理解與原諒時間的稍縱即逝與分別這回事。

(星星很美麗,因為有一朵看不見的花。)


曾經以為時光如此匆匆,輕輕踱步向前就是永遠,再也沒辦法回首。然而回憶這回事是一直存在的,它早已深深嵌入生命。偶爾撒下淡淡金粉,照在生命最幽微的深處。在寂寞孤獨的浪潮淘洗后,悄無聲息從回憶深淵里像一樣飛絮輕旋著飄下。

世事變遷太大,一跨出去就會墜入無止境的深淵。
儘管各自邁開的腳步早已不一致,我還是會等在彼岸,靜靜地打磨時光。偶爾望著木板下回憶之流水浮動,投擲石子,激起無數個水波漣漪。

畢竟沒有人會偶然出現在自己生命中,偶然留下足跡。
所以謝謝你的出現,謝謝你的不偶然。

我們播下時光種子,灌溉澆植。
等下一個風起的季節,我們再相聚。

(故事的全劇終,你們陪我瘋狂走過。)


後記:
黎戈說,寫字的人必須有一定的瘀滯和自閉,偏安一隅,其個性才不會被過度的交流沖淡和稀釋掉,也許它的格局不能舒展,可是卻能積澱出一種沉靜的氣質。
原想寫一篇回憶錄還是什麼的,但寫著寫著,就成了不像散文的喃喃自語。
畢竟不是寫作之人啊。
但我也不勉強了。若是註定以如此的形式呈現,那就這樣吧。
反正自語也是寫給回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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